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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宇律师,中华律师协会会员,现为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以来一直致力于建筑工程及房地产领域的研究及实践,擅长:建筑工程纠纷、房地产纠纷、国有土地转让纠纷、拆迁补偿纠纷等辩护工作。是典型的学者型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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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争议解决的新规则、新路径与新挑战
01、引言:建设工程争议解决进入规则重构期
建设工程领域争议解决具有鲜明的行业特征:标的额动辄千万上亿,参与主体涵盖发包人、总承包人、分包人、转包人、实际施工人、农民工与金融机构,法律关系在合同之债、侵权之债、优先受偿权与担保物权之间交织,工程技术与法律判断深度绑定。长期以来,该领域“同案不同判”现象突出——招投标效力认定标准不一、挂靠乱象治理乏力、实际施工人制度被滥用、审计财政评审拖累结算、烂尾工程清结困难等问题——一直是民商事争议解决实务中的热点与难点。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施行之后,司法实践中涌现出一批新的疑难争议。在此背景下,最高人民法院于2026年3月17日经审判委员会第1969次会议审议通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下称《建工解释(二)》或“本解释”),自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
本解释共二十三条,除第二十三条为施行效力条文外,其余二十二条均针对实务痛点作出明确规定,具体可归纳为七大规则群:一是招投标合同效力规则;二是出借资质(挂靠)法律后果规则;三是转包、违法分包权利救济路径重构规则;四是工程质量、合同解除与退场移交规则;五是固定价格合同、折价补偿与审计财审结算规则;六是质保金与瑕疵修复责任规则;七是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规则。本文以上述七大规则群为骨架,逐项解析条文要旨与裁判思路转变,重点剖析新规则对争议解决业务带来的挑战与应对,以期为律师同仁代理建工案件提供参考。
02、合同效力判断的动态化:招投标规则的新走向
(一) 规则要旨
本解释第一条、第二条重构了招投标情形下施工合同效力的认定规则。
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订立时属于必须招标的工程项目,当事人未经招标订立合同,起诉时该项目不再属于必须招标的,人民法院不应仅以未招标而认定合同无效。
第二条规定:在确定中标人前,招标人、投标人以意向书、会议纪要或者补充协议等形式就工程范围、工程价款等实质性内容进行谈判并且该投标人中标,或者发包人与承包人协商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后又通过招标投标程序与承包人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招标投标法关于禁止串通投标、禁止先行就实质性内容谈判的规定,认定中标合同无效。
(二) 裁判规则解读
第一条确立的是合同效力判断的动态化思路。判断是否因未招标而无效,不再机械拘泥于签约时点,而要结合起诉时点的强制招标范围作动态判断,贯彻有利溯及精神,维护交易安全。若简单认定合同无效,将颠覆已经履行完毕的交易,造成资源浪费。
第二条则严厉规制实务中常见的“先定后招”“走流程招标”。只要定标前已就工程范围、价款等实质性内容谈判并最终中标,即直接否定中标合同效力。
需要说明的是,第一条约定的“起诉时不再属于必须招标的项目不得仅以未招标认定无效”,系本解释针对强制招标目录动态调整所作的新增规则;而对必须招标项目未经招标即签约、以及招标前先行实质性谈判两种情形,此前的裁判规则与本规则一脉相承,并有大量可查证的裁判实例。
(三) 实务挑战与应对
其一,“实质性内容”的界定仍是争议焦点。工程范围、价款、工期、质量标准等通常属于实质性内容,但具体把握仍有弹性,代理时需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四十三条、第五十五条及个案履行情况综合论证。
其二,第一条的适用需由主张合同有效的一方举证“起诉时项目已不属于必须招标”,律师应及时核查现行强制招标目录及政策调整文件;反之,主张合同因未招标而无效的一方,应围绕签约时项目属于必须招标范围组织证据。
其三,合同无效并非免于结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之规定,工程质量合格的仍可参照合同约定折价补偿,诉讼请求与举证重心应当围绕“质量合格”与“参照约定”展开,避免将效力之争简单等同于胜负之争。
(四) 参考案例
某建筑公司与某教育局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法院指出,人民法院应当依职权主动审查建设工程合同效力,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的,应认定施工合同无效。该案体现了效力审查的职权性特征,是理解本解释第一条“不机械认定无效”新规则的重要背景。
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发包人在发布招标公告前,承包人已实际进场施工,双方还就案涉工程签订施工合同,法院认定双方在招标前已就工程范围、施工要求等实质内容进行协商并达成合意,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招标人与投标人就实质性内容进行谈判并影响中标结果的行为,中标行为无效,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亦应认定无效——与解释第二条先定后招无效的规则完全对应。
某发展公司与某建设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诚实守信不但是基本道德准则,也是市场活动应当遵循的基本原则。针对失信被执行人,国家有关部门对其投标活动依法予以限制。本案某建设公司明知作为失信被执行人的潜在投标人不得参加项目的投标,仍故意参与投标,试图突破政府管理政策而获得不法利益,其行为严重扰乱了招投标活动管理秩序,侵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严重损害公平原则,有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对市场主体诚信为本的要求,影响社会公平的实现。法院对案涉合同的效力作出否定性评价,并提醒市场主体应将诚实信用原则作为自己经营活动的基本行为准则,杜绝投机侥幸心理,共建和谐法治社会。
03、出借资质(挂靠)规则重构:以“发包人知情”为核心的责任分配
(一) 规则要旨
本解释第三条至第五条系统规定了出借资质(挂靠)的法律后果。
第三条规定:建筑施工企业出借资质或者以其他方式允许他人以本企业名义承揽工程,出借资质、允许使用本企业名义的合同无效;出借方主张约定的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建设工程质量合格,借用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参照其与建筑施工企业就支付工程款项的约定请求支付折价补偿款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第四条规定:借用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以出借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发包人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发包人订立合同时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资质借用情形的,借用主体以合同直接约束自己和发包人为由请求发包人支付折价补偿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发包人订立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人民法院应当通知出借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根据发包人支付价款、借用主体施工相关情况,判决发包人向借用主体承担责任。
第五条规定:借用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以出借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购买建筑材料、建筑构配件和设备、租赁设备等,相对人请求该建筑施工企业承担民事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关于表见代理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 裁判规则解读
本组规则的核心是“两个否定、一个区分、一个从严”。
其一,否定挂靠协议的效力,否定挂靠管理费、资质使用费的司法保护,从源头挤压违法收益空间;在质量合格的前提下,挂靠人可参照内部约定向被挂靠企业主张折价补偿款。
其二,区分发包人签约时是否知情:不知情的,挂靠人不能越过合同相对性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只能向被挂靠企业主张,在满足代位权要件时另循代位权路径;知情的,挂靠人可以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折价补偿款,同时追加被挂靠企业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便于查明欠付数额。
其三,对挂靠人对外采购材料、租赁设备形成的债务,严格适用表见代理构成要件审查,不搞“挂靠即担责”的一刀切,避免被挂靠企业责任无限扩大。
(三) 实务挑战与应对
新规之下,“发包人订立合同时是否知情”成为决定责任走向的关键事实。
律师代理此类案件必须重点收集并固定签约磋商记录、保证金缴纳凭证、付款对象与付款流水、会议纪要、往来函件等证据,构建“知情”或“不知情”的证据链。
同时应注意:一是挂靠管理费纠纷的管辖问题,此类纠纷不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专属管辖,一般按普通合同纠纷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二是挂靠人对外负债案件,应预判表见代理争议,围绕相对人善意、权利外观与合理信赖组织抗辩;三是注意挂靠情形下工程款债权与对外债务的交叉,避免单一诉讼思路。
(四) 参考案例
余某与山西某煤业有限公司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涉施工合同系发包人与陕西某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余某某挂靠该公司施工;发包人明确表示对出借资质不知情,余某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发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挂靠,法院认定其无权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该案正是“发包人不知情”情形的典型裁判。
李某与某甲公司、钟某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发包人订立分包合同时知道资质借用情形(其高管介绍、协助挂靠人以被挂靠企业名义承揽工程),法院在通知被挂靠企业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的情况下,依据发包人支付价款及施工情况判决发包人向挂靠人支付折价补偿款——与解释第四条第二款“发包人知情即直接担责、被挂靠企业列为第三人”的规则完全对应。
河北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与邵某合同纠纷:最高人民法院明确,挂靠人与被挂靠人之间履行挂靠协议所发生的争议,并非发包人与承包人、转包人或分包人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不适用专属管辖,应按照被告住所地和合同履行地的法定管辖原则确定管辖法院——代理挂靠管理费纠纷时应注意管辖法院的选择。
04、权利救济路径重塑:从“实际施工人”到代位权
(一) 规则要旨
本解释第六条至第八条完成了权利救济路径的重大制度调整。
第六条规定:承包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等有关禁止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规定,将其承包的工程转包或者违法分包,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参照转包或者分包合同请求承包人支付折价补偿款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请求与其没有合同关系的发包人支付折价补偿款或者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七条规定:借用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关于代位权的规定,以出借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怠于行使到期债权或者与该债权有关的从权利,影响其到期债权实现为由,向发包人行使代位权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第八条规定:参与工程建设的农民工依据《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关于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的规定,请求建设单位和施工总承包单位、分包单位等施工单位先行垫付、先行清偿或者清偿拖欠工资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二) 裁判规则解读
本组规则是本解释最大的变革。
正式取消“实际施工人”概念: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三条关于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在发包人欠付工程款范围内直接主张权利的特殊规则不再适用。
工程款债权回归合同相对性:接受转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只能向合同相对方主张折价补偿,不能直接起诉无合同关系的发包人。向发包人追责的唯一法定进路是代位权诉讼,须满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确立的双重到期债权、债务人怠于行使权利、影响债权人到期债权实现等全部要件。
农民工工资则保留独立救济通道:依据《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请求建设单位、施工总承包单位、分包单位先行垫付、先行清偿,工程款商事债权与农民工工资民生债权实现路径分离、不再混同。
(三) 实务挑战与应对
诉讼策略必须整体重构:
其一,代理转包、违法分包案件,原则上不能再直接列发包人为被告,应优先起诉合同相对方;确需向发包人追责的,必须走代位权诉讼,并围绕“转包人怠于行权且影响自身债权实现”组织证据,如催告函件、转包人对外债权凭证、转包人资信状况等;
其二,注意多层转包、多层分包情形下的责任链条,代理时应厘清每一层的合同关系与债权债务状况;
其三,农民工工资案件应与工程款案件分离处理:农民工直接依据《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起诉,无须受合同相对性限制,亦不应将两类请求混于同一诉讼;代理施工单位一方则应围绕用工关系真实性、欠付工资数额与先行清偿顺位进行抗辩。
(四) 参考案例
张某珍与安徽某有限公司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最高人民法院明确,基于多次分包或者转包而实际施工的人,向与其无合同关系的人主张因施工而产生的折价补偿款没有法律依据;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请求发包人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的实际施工人,不包括借用资质及多层转包和违法分包关系中的实际施工人;与发包人未建立合同关系的分包人、实际施工人不享有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际施工人代位行使权利的前提,是对转包人或违法分包人享有合法有效债权。该案裁判思路与本解释第六条、第七条确立的规则一脉相承。
天津某劳务合同纠纷:法院认为,依据《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条,施工总承包单位对分包单位拖欠的农民工工资负有先行清偿责任,该责任独立于其与分包单位的工程款结算关系,总承包单位以工程款已付清为由抗辩的,不予支持。
陕西渭南某劳务合同纠纷:总承包单位虽与农民工无直接劳务合同关系,但因其未尽对分包单位用工与工资发放的监督职责,被判令对拖欠的劳务报酬先行清偿、再依法追偿。上述裁判均为农民工工资独立救济通道的实务印证。
05、工程价款结算规则的精细化
(一) 规则要旨
本解释第九条至第十三条细化了固定价合同、合同无效情形与审计财政评审三类结算规则。
第九条规定:合同约定按固定价格结算工程价款,当事人以约定建设工期内人工费、主要建筑材料价格发生重大变化为由请求调整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当事人另有约定或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关于情势变更规定的除外。
第十条规定:采用固定总价的合同解除后,当事人就质量合格的已施工部分工程价款没有约定且不能协商一致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合同订立时工程所在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计价标准、计价方法或者工程建设领域相关规范,确定已施工部分工程价款占全部工程价款的比例,并以该比例乘以合同约定的固定总价确定已施工部分工程价款。
第十一条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第一款中的“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包括约定的工程价款金额、计价方式、支付时间、调整方法和结算方法等相关内容。
第十二条规定:合同无效但质量合格的情形下,发包人与承包人(含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就折价补偿款达成的协议独立有效,一方主张按协议确定权利义务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第十三条规定:约定按审计结果或财政评审结论结算,但审计结果或者评审结论非因承包人原因未在合理期限内出具,或者承包人有证据证明与施工合同约定明显不符,承包人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司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合理期限没有约定的,由人民法院综合工程规模、造价金额、复杂程度等因素确定,但不得超过承包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一年;未约定按审计结果或评审结论结算的,发包人请求以审计结果或者评审结论确定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二) 裁判规则解读
本组规则贯彻“尊重约定、风险自担、破除唯审计论”的价值取向:固定价合同项下的材料人工涨价风险原则上由承包人自行承受,仅允许当事人另行约定调整或构成情势变更时调整,维护当事人对价格风险的事前安排;固定总价合同解除后未完工部分,确立“比例法”结算规则,改变了过去动辄据实鉴定的裁判习惯;合同无效但质量合格的折价补偿,允许当事人以结算协议固化权利义务;审计、财审条款的适用以当事人明确约定为前提,且不得无限期拖延结算,超期未出具或明显与合同不符的,承包人可申请司法鉴定,保护承包人特别是中小企业工程款及时回收。
(三) 实务挑战与应对
其一,情势变更与商业风险的界限是高频争议点,代理承包人请求调价时,应就“无法预见、非商业风险、显失公平”逐项举证,单纯的材料价格上涨通常不足以构成情势变更。
其二,比例法结算下,鉴定机构的选择与计价标准、计价方法的确定直接决定比例数值,代理时应当向鉴定机构明确采用“比例法”口径,并围绕已完工程范围的证据(隐蔽工程验收记录、工程量签证、影像资料)补强鉴定基础。
其三,涉及审计条款的案件,承包人应重视提交竣工结算文件的书面证据与时间节点,审计长期未出具的,及时申请司法鉴定;发包人未在合同中约定审计结算的,应坚决抗辩审计结论不能作为结算依据。
其四,无效合同下结算协议条款的独立效力值得善用,在诉讼中促成或援引结算协议可显著降低结算争议的不确定性。
(四) 参考案例
某建设集团公司与某置业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固定总价合同具有总价固定、风险分配明确、结算简便等特点。但实践中设计变更、合同解除、第三方介入施工等情形,当事人就已完工部分工程价款没有约定且不能协商一致时,如何既尊重当事人契约自由,又符合工程造价结算规律,有必要明确。本案既不机械适用固定总价,又尊重当事人的约定,采用价款比例法确定承包人已施工部分工程价款,公平保护了当事人权益。
某建筑公司诉某教体局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施工合同约定以审计结论为结算依据的,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但如因发包人原因无正当理由长时间不进行审计、拖延审计或者在合理期限内未能完成审计,对承包人在诉讼中提出的以工程造价鉴定方式结算的申请,应予准许——与本解释第十三条第二款“非因承包人原因未在合理期限内出具审计结论,可申请司法鉴定”的规则一致。
06、合同解除后的清结与质量责任
(一) 规则要旨
本解释第十四条至第十六条规定了合同解除后的质保金、退场移交与质量修复责任。
第十四条规定:合同解除,承包人主张预留工程质量保证金以其应得工程价款为基数计算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质保金返还期限从承包人退场之日起算;合同在承包人退场后解除的,从解除之日起算;合同无效且工程未完工,承包人主张以应得折价补偿款为基数预留质保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返还期限从承包人退场之日起算。
第十五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发包人请求承包人移交施工现场、施工资料等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承包人退场前,当事人申请证据保全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处理。
第十六条规定:因承包人原因致使工程质量不符合约定,发包人未通知承包人修复而请求判令承包人先行支付修复费用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承包人拒绝修复或者在合理期限内未修复至符合约定,发包人修复后请求承包人承担合理修复费用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 裁判规则解读
本组规则直面烂尾、未完工工程的司法痛点:
一是将质保金返还起算点从“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调整为“承包人实际退场之日”,解决烂尾项目质保金久拖不还的问题;
二是明确合同解除后承包人移交施工现场、全套施工资料的义务,并配套证据保全机制,固定已完工程量,防止后续进场施工破坏现场证据;
三是重构质量修复责任流程,发包人不能未通知修复径行起诉主张修复费用,必须先通知、经承包人拒绝或逾期未修复、再由发包人实际修复后,才能主张合理修复费用。这一前置程序的设计目的在于倒逼实际修复、保障工程质量,避免“拿到修复费却不实际维修”损害房屋使用人安全。
(三) 实务挑战与应对
其一,质保金返还涉及“起算时点”与“返还条件”两个维度:新规对未完工工程明确以退场日为起算点,对已完工工程则延续既有裁判规则——当事人对返还期限有约定的从约定,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以缺陷责任期届满为支付条件。承包人与发包人均应保存退场交接单、现场移交记录、停水停电及人员撤离凭证。
其二,合同解除僵局中,承包人拒绝撤场、拒绝移交资料的,发包人可同时主张移交施工现场、施工资料并申请证据保全;承包人在退场前亦应主动申请证据保全,固定已完工程量与工程质量状态,防范被后续施工覆盖。
其三,质量修复案件必须先行履行通知修复的前置程序:发包人一方应留存书面通知凭证并给予合理期限,未通知直接起诉主张修复费用的将被驳回;承包人一方在收到修复通知后,应在合理期限内以书面形式回应并提出修复方案,避免被认定为拒绝修复。
(四) 参考案例
某科技公司诉某市交通项目办公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建设工程质量保证金制度的目的是确保建设工程竣工后在缺陷责任期内的质量缺陷修复。工程中途停工但质量合格,预留质量保证金的数额应当以承包人已完工部分工程价款为基数计算,返还期限从承包人退场之日起算。本案处理既明确了承包人对已完工部分承担法定保修责任,又遏制了实践中部分发包人滥用质量保证金规则变相拖欠工程款,对营造公平有序的建筑市场交易秩序有促进作用。
某房地产公司诉某建设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针对工程长期停工、合同履行陷入僵局的情形,法院通过先行判决解决无争议问题,及时确认合同解除并判决移交施工资料、配合办理施工许可证注销手续,固定双方权利义务关系,既避免了损失持续扩大,也顺利推动工程复工续建、保障项目及时交付——印证了合同解除后移交义务的强制性与程序价值。
新疆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承包人在收到发包人修复通知后,经磋商最终拒绝修复,发包人随即另行委托第三方修复,法院确认该修复费用为合理救济支出,并结合双方过错酌情由双方各承担50%责任——完整呈现了“通知—拒绝修复—发包人修复—费用分担”的裁判路径。
07、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规则
(一) 规则要旨
本解释第十七条至第二十一条细化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规则。
第十七条规定:承包人请求确认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人民法院应当查明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工程价款数额及相应工程,并在判决主文中予以明确;承包人就发包人原因造成的停工、窝工等损失主张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十八条规定:承包人依据其与发包人订立的折价协议主张已经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规定的优先受偿权,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承包人施工的工程质量合格;(二)建设工程可以折价;(三)发包人逾期支付工程价款,经承包人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支付;(四)折价金额与折价时建设工程的实际价值基本相当。
第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价款债权的受让人就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主张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应当综合建设工程是否竣工验收合格、工程价款是否结算、债权转让合同是否有效、受让人是否已经支付合理转让款等因素作出裁判。
第二十条规定:建设工程毁损、灭失或者被征收,承包人就获得的保险金、赔偿金或者补偿金主张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二十一条规定:合同约定了应当给付工程价款日期,当事人因工期顺延等客观原因协商变更给付日期,承包人主张自变更后的应当给付工程价款之日起算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合同未约定给付日期或者约定不明,但结算协议中明确约定了给付日期的,承包人主张自该日起算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 裁判规则解读
本组规则体现了优先受偿权行使的精细化与规范化:
一是裁判表达精细化,判决主文必须明确优先受偿权的工程价款数额及对应工程,且将停工、窝工损失排除于优先受偿范围之外;
二是以协议折价方式行使优先受偿权设置四项要件,防止发包人与承包人恶意低价折价损害抵押权人、其他债权人利益;
三是明确优先受偿权的物上代位效力,工程毁损、灭失或被征收的,承包人对保险金、赔偿金、补偿金享有优先受偿权;
四是付款日期经协商变更的,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起算点随之变更,结算协议明确付款时间的以结算协议时间为准,同时法院应当审查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方利益的情形。
(三) 实务挑战与应对
其一,诉讼请求的表述直接影响执行效果:代理承包人时,应明确请求法院在判决主文中写明优先受偿权的具体金额与工程范围,并注意将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等排除于优先受偿范围之外(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条的规定),避免请求失当。
其二,折价协议行使优先受偿权的四项要件缺一不可,尤其“折价金额与实际价值基本相当”要求事先留存评估依据;以房抵工程款是否构成优先受偿权的行使,需结合折价协议、抵房明细等一并进行主张与举证。
其三,受让人主张优先受偿权的,应重点固定债权转让合同、合理对价支付凭证及工程结算文件;承包人与发包人协商变更付款日期或签订结算协议的,注意留存变更的客观原因证据(如工期顺延签证),以应对关于恶意串通、规避行使期限的质疑。
其四,涉及发包人破产的,应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关于债权申报的规定,及时申报优先受偿权并关注行权期限。
其五,第二十条所涉物上代位情形(工程毁损、灭失、被征收)在实务中相对少见,相关裁判尚待丰富,代理时可依据该条直接主张,并参照保险代位、征收补偿的一般原理组织证据。
(四) 参考案例
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山西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双方约定下欠工程款部分以现金支付、部分以房屋协议折价抵顶(79套住宅、7套商铺),原审仅审查现金支付协议,遗漏抵房明细表未予审查,即认定承包人在起诉时已超过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并驳回其主张;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裁定指令再审。该案提示:以房抵工程款(协议折价)是否构成优先受偿权的行使,应当作为独立事实进行审查,承包人在协议折价时应完整留存抵房明细等证据。
江苏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工程价款经司法鉴定并由生效判决最终确定,法院以判决作出之日作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确认承包人未超过行使期限,并明确仅可就剩余未交付部分工程折价、拍卖价款优先受偿。
康某与安徽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确认承包人对结算确认的工程价款在工程折价或拍卖价款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同时明确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不属于优先受偿范围。
河北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承包人在不得对抗符合法定条件的商品房消费者的前提下,对案涉工程折价、变卖或拍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呈现了优先受偿权与消费者购房权利顺位关系的裁判规则。
08、民行刑衔接与时间效力
(一) 规则要旨
本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规定了民行刑衔接机制与时间效力。
第二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发现违法发包、转包、违法分包及资质借用等违法行为或者建设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应当及时将相关情况、问题线索、证据等通报、移送有关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涉嫌犯罪的,应当将涉嫌犯罪线索移送侦查机关。
第二十三条规定:本解释自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本解释;最高人民法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解释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
(二) 裁判规则解读
第二十二条进一步明确了民事审判与行政监管、刑事追责之间的线索移送机制:法院在审理中发现违法发包、转包、违法分包、资质借用或严重质量问题,有义务向建设行政主管部门通报、移送;涉嫌犯罪的,移送侦查机关,民事案件继续审理,不因移送而简单中止。
第二十三条确立了时间效力的分界线——以“新受理的一审案件”为界:2026年6月30日之前受理的一审案件,即使此后进入二审、发回重审,仍不适用本解释;撤诉后重新起诉、驳回起诉后再次立案的,属于新受理一审,适用本解释;新旧司法解释条文冲突的,以本解释为准。
(三) 实务挑战与应对
其一,律师接案第一件事是核查一审受理时间,2026年6月30日之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全部适用本解释,此前受理的继续适用旧规则,援引法条时不可张冠李戴。
其二,注意“新受理一审”的边界情形:发回重审不改变原一审受理时间,不适用新解释;重新起诉的案件按新受理处理,适用新解释,代理时应同步调整法律依据与诉讼策略。
其三,诉讼中一旦出现明显的挂靠、转包、违法分包或严重质量问题的迹象,应预判法院可能向行政、侦查机关移送线索,提前向当事人做好风险告知,并评估移送对案件进程和证据格局的影响。
(四) 参考案例
某装饰公司与朱某某、某建筑公司、某包装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法院在审理中发现案涉工程存在借用资质的违法行为后,依据其与有关部门联合制定的《关于对诉讼中发现的建筑工程违法行为进行联动查处的实施办法》,向区城市管理局发送司法建议,行政主管部门据此对借用资质的相关主体作出行政处罚。该案生动体现了本解释第二十二条所确立的“民事审判与行政监管衔接、线索移送”机制在司法实践中的运行方式。
09、新规对争议解决业务的整体影响与律师应对
综观本解释,其裁判价值取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过去侧重对实际施工人的兜底保障,转向回归合同相对性、强化工程质量导向、区分商事债权与民生权利、平衡发包人、承包人、实际施工主体、农民工与金融债权人等多方利益。这一转变对争议解决业务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律师代理建工案件需要在以下方面作出系统适配:
第一,立案时点前置核查。受理时间决定法律适用,接案后第一时间核查一审受理节点,区分新案旧案,分别准备法律依据。
第二,诉讼路径整体重构。转包、违法分包案件放弃直接起诉发包人的旧思路,优先起诉合同相对方;确需向发包人追责的,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提起代位权诉讼,重点收集双重到期债权、债务人怠于行权、影响债权实现的证据;农民工工资案件单独依据《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起诉,不与工程款请求混同。
第三,证据组织重心调整。挂靠案件围绕“发包人签约时是否知情”固定磋商记录、保证金支付、付款流水、会议纪要;质量案件围绕“通知修复前置程序”留存书面通知凭证与合理期限证据;结算案件围绕提交竣工结算文件的时间节点与审计期限证据组织举证。
第四,鉴定与结算策略更新。固定总价中途解除案件,向鉴定机构明确采用“比例法”计算已完工程价款;涉及审计财审条款的,无约定则坚决抗辩审计结论不能作为结算依据,有约定则关注超期与明显不符情形下的司法鉴定申请权。
第五,优先受偿权请求规范化。诉讼请求明确请求判决主文载明优先受偿权金额与工程范围,区分停工、窝工损失等不属于优先受偿范围的项目,善用折价协议、结算协议固化行权时点。
第六,程序风险预判管理。对诉讼中暴露的挂靠、转包、严重质量问题,预判线索移送风险,提前完成当事人告知与证据保全安排。
从争议解决业务的发展趋势看,建工领域正在走向专业化、证据化、精细化:规则供给的密度不断提高,对律师提出“懂工程、懂财务、懂破产、懂金融”等复合能力要求;建工纠纷与破产重整、资产处置、金融债权的交叉业务将成为新的增长点;电子化、智能化工具在工程量核对、造价分析中的应用,也将改变传统的证据作业模式。对争议解决律师而言,及时完成知识更新与能力重构,是从规则变迁中把握业务机遇的关键。
10、结 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以二十三个条文,从招投标效力认定、出借资质(挂靠)法律后果、转包与违法分包权利救济路径重构、工程价款结算规则、质保金与质量修复义务、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民行刑衔接与时间效力七大维度,系统回应了建设工程司法实践中的长期分歧。规则之变,本质是裁判理念之变:合同相对性的回归、工程质量导向的强化、商事债权与民生权利的分置、多方利益的平衡,共同勾勒出建工领域争议解决的新图景。
新规则带来新路径,也带来新挑战。对律师而言,无论是诉讼请求的拟定、被告主体的选择、证据的组织,还是鉴定策略的制定、法律依据的援引,都需要对应新规作出适配调整,精准把握各项制度的构成要件。唯有如此,方能在规则重构期更好地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也才能在争议解决业务的专业化竞争中赢得先机。
作者:高定凯 李文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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